这是一个惬意的清晨,站在游艇的甲板上,穿过一条河道向鄱阳湖行进,一群水鸟偶尔从船头掠过,惊起一片按动快门的咔嚓声。沙洲上,成群的牛早早地泅过来,悠闲地享受着阳光、微风和美食,我们的船从它们身畔驶过,在马达的轰鸣里荡起一条水线,它们慢慢地抬起头,凝视着面前这些不速之客,又慢慢地低下头去,这是在埋怨我们打破了它们的安宁,还是满不在乎地睨视着我们初来乍到的好奇眼光呢?我已经无暇探究,因为在河道的尽头,一片浩瀚世界刹那间展开了它的姿容——第一次进入鄱阳湖,我不禁有瞬间的失神,望不到边际的湖水在晨曦下摇荡,散落在湖中的岛屿把天地钉在巨大的湖面上,一种舒展的畅快慢慢地从辽远的视域里蒸腾出来,鄱阳湖用它壮阔的气势给了我初次的拥抱。
让我们来想象,每当黎明或黄昏,每当晴日或阴霾,柔波轻抚着岩岸,水天之间生出看见的或看不见的氤氲,不断地变换着姿态,人们伫足停留在湖边,像我一样打量着它,被这片天地攫住了心神,长久地注视着,哑然无声,生命在这一刻投入于其中,我能感受到有一种壮美的滋味在胸臆里扩大开来。
等到登上湖中的长山岛,站在主峰上极目远眺,一幅幽深宁静的山水长卷铺展在面前。清澄的天边飘着几片云,晴空碧波之间错落有致地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岛屿,时近正午,阳光洒在水上、岛上,万籁宁寂,只有偶尔从渔村里传来的犬吠。水面空空荡荡,没有归航的渔舟,没有翔舞的鸥鹭,我俯瞰它,它却波澜不惊,所幸远山青黛,一座座远远近近的岛屿层叠着从湖面上挺拔而出,点染着这素净的湖,使得它不至于寂寥。
就好像生活在湖中的人们,守在这片被水所庇护着的天地里,“隔离”是我见到这座岛的第一印象,迢迢水路将那些眷恋着家园的人们牢牢地捆绑在浩淼湖波的一隅,除了船,再没有别的交通工具能够使他们与外界相通。确实,在长山岛上,仍然有不少人还从未离开过这座岛,更不用说花上几个小时的行程去感受城市的气息,他们的生活依旧延续着祖祖辈辈的轨迹,而他们的性格也正如我们所预想的一样淳朴得可爱,一路行来,见到的都是笑脸和热情的招呼,仿佛我们都是他们自家的客人一样。
我喜欢这样的感觉,在水天的包容下,一座桃源般的小岛,与世无争,坐在水上的船屋里,空气里弥散着淡淡的鱼腥,一阵微风拂过,正午的阳光与热量使人只想香甜地睡去,没有喧嚣的声响,没有工作的劳烦,更不必操心一觉醒来房价和股市是跌是涨,就在我的身旁,一个渔家的男孩已经躺倒在船板上,酣然入梦。
这就是鄱阳湖了,有水,有人,有生命的灵动,更有人文生态的丰美浑厚。湖水孕育着文明,正如人们常说的“大河之畔,必有大城”,无数次文化的闪耀都来自于水土交融所迸发的火花。所以,鄱阳湖是悠长的,悠长得让你想去寻找它的年轮留存在哪里。
于是,在鄱阳县城里,好客的主人特意安排了具有湖区特色的民俗演出:鄱阳渔鼓是融鼓书、渔歌为一体的方言说唱形式,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唐代,它的腔调甚至与唐诗的音律有关;饶河戏发端于明代弋阳腔,有“美、秀、娇、甜”之誉,几段戏目听下来,我不禁有些诧异,入耳的不是想象中拗口的乡音,而是字正腔圆的吟唱,吐字发声无不透着干净清朗,那些似曾相识的行头、做派也在昭示着中国戏曲的同根同源。可以说,渔鼓和饶河戏这两种民间娱乐方式的存在,正是鄱阳湖地域文化历史的重要见证,几百年的时光对于这座湖来说只是弹指一挥间,而对于文化的传播和延续却是一个漫长而艰辛的过程,舞台上那唱腔中渐渐渗出掩不住的风尘。
必须承认,观赏这样的演出对于我和我的同龄人来说,恐怕是不甚了了的,我们与它们相离太远,仿佛是隔湖相望。就在这个小剧场里,我听见了哄堂的喝彩,举目望去却大多来自年长者,闪光灯闪烁不定,与其说是欣赏演出,倒不如说是为鄱湖之行留下一番纪念,我想他们大概也与我一样都是在隔湖相望,以一个匆匆过客的眼光看着这舞台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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